晓茨彻底消失了,像晨露,像破碎的琉璃和枯萎的野草,像世间所有的逝去。
有关晓茨的一切,永远停留在此处,微弱的光亮彻底隐没在那片橙红里,再也不会有新的内容了。
为什么此时此刻都没有诚意去做的事,你却寄希望于彼时彼刻?
尽管我们是最好的朋友,方方面面都合拍,能坦诚地分享喜怒哀乐,但我天然欠缺一点儿潇洒和豁达,也始终没能学会成熟地面对人生。
可能有一阵过云雨,它每天会准时飘到窗口来探望我,也可能是几朵不同的积雨云,在相同的时间来看我。
无论是楚格还是苏迟都不会想到,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,这就是最后一次远途旅行了。
“这是你第一次远途旅行,把注意力都放在观赏风光、品尝美食上吧,人生不是随时都有机会去想去的地方,别为不值得在意的事浪费精神。”
以前我对待感情不会这样软弱,伤感,自怜。她一时有点儿混乱:究竟是这段感情改变了我,还是通过这段感情发现了隐藏的我?
不是我和苏迟之间存在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,而是我对苏迟的感情,它本身就是问题。
所有故事的关键都在于时机。时机这种东西让人很难不相信两个陌生人的相遇除了命定,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。
楚格将她和苏迟之间的种种巧合都视为命中注定,却不知道所有陷入爱情的人都一样盲目,误以为自己的故事独一无二,只因为爱情本身就是一场幻觉。
出于职业的缘故,楚格很清楚,房子就像人体一样,外观固然可以修缮、粉刷、翻新,内在的衰老腐坏却无可救药。
人和人之间不会有永久的误会,这一集产生的矛盾,下一集就解开了,分手也分得干脆潇洒。
“其实我说不上来,但是和苏迟在一起的时候,我不会拘谨,也不需要装作很成熟稳重,是很舒服的状态,甚至时间流逝的速度都刚刚好。”
“很多重要的决定,往往都是人在一时冲动中做出的,但你当时并不能准确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没有不想知道,也没有想知道,她早就是和我无关的人了,我们不用这么郑重其事地谈论她。”
所有鲜活的经历都被时间磨损至面目全非,尘归尘,土归土。
楚格一直认为,私宅是人们生活最具象的体现,一个人的家多少会折射出一部分这个人的内心世界,居所是人精神的外化。也许这种观念映照着某种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东方哲学,但过往以此作为标准去判断她的客户,大致上是没有出过错的。
你无法相信和你的前半生紧密交织在一起的那个人,你自己确信无所不知的那个人,突然有天你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,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。
“不要说另一个人,就算是自己,昨天的我也未必理解今天的我。”楚格发自肺腑地说。
一个现代人,无论再怎么抗拒社会,再怎么想要远离它,终究还是被社会驯化的动物。
桑田的欢喜,恰恰映照出了她的狼狈,在别人的丰盛里窥见了自己的贫瘠,这是她无法站在他们旁边的原因。
那时我以为人的情感关系都很狭隘,非此即彼,你只能在“这个人”或“那个人”之间做出选择,那时我不懂得人其实有能力从某种定式的生活中跳脱出来,可我后来想明白了,人这一生最终是和自己在一起。
她最害怕那种遮遮掩掩地先来一句“在吗”,再来一句“我有事和你说,方便吗”,把人架在半空中,回也不是,不回也不是。
不那么爱也有不那么爱的好处,否则要如何接受人生中注定的一次一次的离别。
她是城市的游民,一个在自己的住所都得不到归属感的异类,过着一种似是而非的生活。
在后来的岁月里,她反复印证着这一点:很多时候,面对不同的选项,她总是不知道应该选择那个更实用的、对自己更有利的。
她不愿意被她爱的人担忧或是看轻,哪怕她知道对方未必会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她,但她却不能不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自己。
晓茨善良得像是在冬夜里只有三根火柴的人,自己取暖都不够,却还是慷慨地分了一根给她——这一点有多珍贵,楚格是后来才领会到的。
她的旅行还没正式开始,就急着完成一项最不重要的任务,确实显得本末倒置。
时间也许会令一些事物变得浑浊,但无法改变事物的本质,她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。
在海边,她对苏迟说:“几十年后我还会记得今天。”
美妙的幻觉没能支撑到整个旅程结束。
轮到苏迟摇头了:“毛姆的书我看得不多,只看过最有名的那几本,《刀锋》和《人性的枷锁》这些。”
“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,但这不代表我不爱你了,我永远记得是你在我最孤单的那天下午和我一起在公园散步。还记得你和我说的你学游泳的故事吗?我想你会理解的,现在站在河边的人是我。”
桑田跟着沉默了许久,直到她起身离开之前才问:“我这样理解对不对,你还是很爱这个人,但你没法再和他在一起了。”
此时已经入秋,道路两边的树木依然枝繁叶茂,但偶然间刮起的风却令她想起了去年差不多的时候,她和苏迟沿着那条路慢慢走着,去找一家新开的小店——明明是那么近的事情,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。
人只能从自己的感受与经验中尝试摸索他人的心路历程。她曾经不能通晓的那个幽深迂回的秘密,现在终于看见了答案:喻子一定是太爱苏迟了,爱到如果不彻底斩断和他任何一丝一缕的关联,她就没法步入新的人生。
晓茨坐在她对面,笑着说:“鸡蛋真的很了不起吧,怎么做都好吃。”
楚格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双眼迸出滚烫的泪。
晓茨的离世带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,她知道,从此往后自己的世界有一部分将永远残缺。
没有任何来由地,在这花团锦簇的时刻,她想起了晓茨——这世上的一切都和她无关了,也打扰不到她了。这样一想,楚格便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继续等待,她提起包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婚宴现场。
疫情结束了,但没人能说自己是毫发无损地走过了这三年,每个人都有所失去,但我们每个人的遗憾、悔意和痛苦却并不相通。
平时用惯了的东西、日夜相对的东西、舍不得却又带不走的东西,即便在离开的时候能狠下心来做出割舍,但往后的日子里,一些不经意的瞬间,还是难免会想起。
自欺欺人的感觉并不好受,人可以逃避,可以原谅人生中那些偶尔的软弱,也可以找很多借口,但代价是持续好几个月的焦虑造成的失眠、精神恍惚。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的时候,我很清楚地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折磨着我。
就是那三个字——未完成。
为什么在任何维度都不是竞争对手的两个人,最后也会走到情感变浅变淡的地步,为什么明明在主观上没有任何想要伤害对方的念头,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将对方推远。
我顺着她们的故事脉络一路写下来,塑造她们,磨砺她们,不断修改每个段落,在茫茫的词汇海洋中寻找那个能够斩钉截铁作为结论的词语。我终于意识到,人是痛苦的载体,只有“人”才能打动“人”。
暂无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