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结香俯身,读出声:“来我,的……岛?”
“来我的岛”。
“小兔岛。”
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,王结香托着下巴,努力地回想。
不少人分手了还能做朋友,念在旧情互相帮助,但王结香和殷显不属于这类。
等走近了她发现,兔子窝旁边还立了块牌子。
王结香一字一句读道:“肥肥之家。”
“去吧,你的岛。”
她沐浴在他的尊敬中,做老师做得更起劲:“你跟我念,来: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”
二十八岁的殷显无法对人信任,难以进入亲密关系。关于疲惫、关于难过、关于爱,这类正常的感受表达都令他难以启齿。
“几岁遇到你啊?”
“你24岁。”
“那时候你多大?”
“18岁。”
动摇她的,是千纸鹤翅膀上写的“来我的岛”、小兔岛的“肥肥之家”、说自己失忆的可怜兔子,还是那杯熟悉的胡萝卜汁?
谈了像没谈,可不是,自己和殷显谈了五年,她最最连基本的“他爱不爱我”也没搞懂。
“你懂得什么是恋爱吗?你的恋爱里根本没有爱吗?你也会有过舍不得谁吗?你也会发自内心爱一个人,尝试跟她解释,尝试挽留吗?”
他小时候明明讨厌的,这样对待他的大人们,长大后他却同样地成为了这种大人。
“即便是不擅长说话,不擅长和人打交道,但为了赚钱,要硬着头皮去套近乎。陪人应酬,跟人称兄道弟,给人送礼物,买卖可能还是不成。没有私人时间,电话随时放在手边,睡到半夜有电话来也要立刻接通。上班忙到没空吃饭,下班也从来不是下班。”
她想:太难了,殷显。困住你的不是那通电话,那些来自父亲的指责,困住你的,是你迷失了人生的方向。这无疑需要你自己想清楚,我无能为力啊。
王结香来自西南地区的贫穷小山村。家里,爸爸和奶奶都不待见她,唯一疼她的妈妈在生弟弟时难产死了。18岁的一个夜晚,她偷了奶奶的钱,计划到城里投靠朋友,和她一起打工。奶奶追出来,在山坡山用石头砸她,王结香没回头,忍着疼往远的地方逃。
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回去。
关于她和殷显谈的那一段,王结香曾表示,是场重大失误。
可当年确实是她主动追的殷显。
她清晰记得最初对他心动的那天,他买给她的一小包纸巾。
他这个人,不热心肠,不会安慰人;即便帮了人家很大忙,也不会表露出乐意帮忙的样子。
可她老早就知道,殷显是内心比外表善良的,充分的好人。
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淌下来,王结香扔掉手里的两把钥匙, 捧起那团一动不动的兔子。
“妈妈没了。”
“殷显没了。”
她放声大哭, 喉咙中呜呜咽咽的喊着, 巨大的悲伤袭上心头。
十五岁,王结香失去母亲, 十八岁独自出去打工。到了城里, 像一粒汇入大海的沙子,看不见前路也没有后路。失去工作,失去唯一的朋友, 没钱交房租,她在那时候认识殷显,跟了他五年。
她知道他有很多缺点,他们不是合适的恋人。可是,自己最困难的时候,是殷显陪着她,让她在无情冰冷的钢铁森林中,有了一个落脚的家。
后来有次公司搞活动,有些价值低的赠品客户不要,他拿回家。
王结香从那堆垃圾赠品中,翻出一个兔子形状的钥匙扣。
她高兴坏了,双手握着钥匙扣,在他们的出租屋里转圈圈。
“殷显殷显,”晃着他的手,她好似得到全世界最甜的糖果,语调小孩子一般欢欣雀跃:“等你赚钱,赚大钱了,我们养只兔子好不好?”
“假如记忆是一串长长的链条,我脑海中的链条,被剪子剪过。即便是分明地感受到, 某一处应该被连上, 我将它们拾起, 却看不清楚前因和后续。”
殷显变成兔子之后, 唯一想的,是如何逃出岛, 感情的事已经离他很遥远。
他做的所有不值一提的“对她好”, 因为王结香有利用价值。
她为什么帮他?她没有帮他的必要。
殷显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不适合这个姑娘。
信的内容将是:分享城市中有意思的事,分享我的生活趣事。
城市其实不怎么有意思,至于我的生活,我今天做的最有趣的事,是我解出的一道大题。
祝
生活美满
你的笔友:岛
“什么呀?我的信昨晚写的,还没寄出呢,怎么可能会收到回信?”
因为这是无聊的学习生活中难得的有意思的事, 所以他上课时又走神地想起信的内容。
殷显展开信。
这次,她没有写字。
她画了一个大房子,围住他的那句“我没有家”。
那大房子有烟囱、窗户、梯子,门前有石板路;房子外面有太阳、几朵花、一颗树,一只蹲在房子旁的小兔,波浪线状的一些背景大概是小河。
对了,我昨天跟你说,山上的花开了。
回家时我采到一朵,想送给你。不知道你能否收到。
窗台的仙人掌盆栽被殷显捧起,他看看它,又看看辣椒, 下了决心。
绿油油的仙人掌被他连根拔起,丢进垃圾桶。
辣椒取代仙人掌, 有了新家。
王结香的16岁,王结香的青春……
没有上过高中,没有妈妈,没有骑过爸爸买的自行车,没有吃到哪怕一次奶奶买的雪糕。
没有魔法,没有人说她漂亮,没有人送糖,送雪糕,没有成为殷显的笔友。
青春就这么过去。
她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没做成。
这是她的青春。
殷显,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就好了。太辛苦了,我们别再遇见了。
【殷显,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的话。我王结香,还是想遇见你。
我要住在你家隔壁,教你骑自行车,带你出去玩,我们一起养兔子。再大点,我们读一个学校,我得让你先喜欢上我,把我喜欢你的都还上。
你会督促我好好读书,教我学数学;我教你写作文,提醒你不要弄丢梦想。高中毕业,我和你一起考大学,成为一个很聪明的,有知识的女生。
然后你一直一直很喜欢很喜欢我,我们长大,结婚。生一个小孩,是女孩,比起小孩你还是更喜欢我。那么,我就会喝很多很多胡萝卜汁,和你过完很幸福的一生。】
“那如果……灵魂不舍得人间呢?”
“对人间心有遗憾,有罪偿还的灵魂会游走于灵薄狱。”
“他们最终也能去天堂吗?”
“可以,”她认认真真地回答:“等了却人间的遗憾。”
她不喜欢他们看她的眼神,里面有轻飘飘的东西;不喜欢他们的语气,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,居高临下的疑问……她最不喜欢的,是他们讲着话,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。
随心所欲是需要资本的,别提生活,拿不到这个月的工资,她连活都没得活。
身边有个人影,想着大概是刚才的小朋友,王结香缩着肩,不愿意抬头,不愿意离开摇摇车。
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。
哭得狠了,王结香一抽一抽地接不上气,艰难睁开朦胧的泪眼,她看向纸巾的主人。
是个面生的年轻男人。
牙刷、牙杯,用一半的洗发露和沐浴露……王结香从包一件件拿出她的东西,他家立刻被她的物品占据了一小块地方。
这个画面让王结香感到安全,好像东西摆着,自己也不容易被赶走。
她的所有物件喜欢挨着殷显的放,杯子放他的旁边,鞋子放他的旁边。
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殷显, 王结香说不出具体的哪个时刻。
因为什么喜欢殷显呢?也没有仔细地去思考过原因。
她做了件小小的坏事,在殷显不知道的时候, 占了他的便宜。
但王结香不得不承认,其实她很喜欢人家把他俩看成是一对。
看他提着一份盒饭,大爷说:“又自己吃晚饭呀?你女朋友呢?”
殷显回答他:“她还没下班。”
两个人依偎着睡觉,屋里好像也变得暖和了。
冬天的冰雪悄然融化,继而,春天来到大地。
脸盆、水桶、地毯、扫把、锅碗、佐料、抽纸,插电板……几乎是家里的所有东西,它们被泡在水里。
所幸,他们拥有一个避身的屋檐,一位说话的伙伴,一只不是鱼的鱼,这些一起组成了家的模样;令可怕的世界,不再无可救药的可怕。
从前的殷显话少,闷得像个哑巴。慢慢地王结香发现, 他不是不会说, 他是不跟她计较。真要较起真, 殷显阴阳怪气的两三句话就能把她噎到发疯。
面对殷显, 王结香直白地剖开了自己。所有的情绪不论好坏,她全部第一时间展现给他。捧着一颗真心,她爱他爱得风风火火, 坦坦荡荡。
不住一起的情侣,冷战顶多不约会、不打电话,不发短信。他们是同居,冷战带来的窒息感贯穿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王结香以为他没听见,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看, 下雨了。”
他把衣服放进行李箱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雨还走啊?”王结香嗓子干巴巴的:“不然, 别走了吧。”
他不接话。
殷显看出她痛苦,他也不想继续带给她痛苦。
“你难受,那长痛不如短痛。分手是很平常的事。过不下去就分开,没什么大不了,我俩好聚好散。”
他一句句往她心上捅刀子,神色淡淡,语速不紧不慢。
王结香分辨不出他是真心这么想,还是说的气话。
“往远了看,不合适的人本来就是分开更好。你的人生将有很多过客,我只是过客的其中之一。”
“你幼稚!”
被他说急眼了,王结香恶人先告状。
“王结香绝对不要离开殷显。”
他的红从耳根往脸颊蔓延,耳朵红得好似被火烫着。
殷显并未回以甜言蜜语, 但是,态度坚决要走的他, 最终没有离开王结香。
他们忙前忙后, 将行李归位。
他亲了她一下。
第一个吻落在嘴角。
王结香屏住呼吸,瞪大眼睛。
第二个吻直接地印在她唇上。
格外喜欢兔子的王结香,反应很大地生了他的气,一晚上没跟他说话。
隔天,殷显跟她提到:“养只兔子呗。”
出乎意料地,王结香不同意。
她说他们没钱没时间养好一只兔子。
她说得在理。
关于未来的路怎么走,王结香没有跟他探讨过,殷显也没有主动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。
她天天去海鲜厂做体力活,贫穷不怕,吃苦不怕;有爱饮水饱,好像能和他在一起就万事大吉。
可是,殷显没有办法停止焦虑,钱来得太慢了。
她静静地看着他,很难描述心里的感觉。
似乎因为他的孤独,她也不由自主地孤独起来。
她不知道他是抽烟的,像是她始终不知道他为什么特别讨厌医院。
她不知道他在烦恼的事,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。
殷显从来不向她求助。
他们每天呆在一起,有很多时间,可以说无数的话。
即便她看得出他疲惫,他从不与她倾诉。是他的性格如此?或者,她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?他不曾对她说过爱、说过想念、说过烦恼,说过累……更别提求助。
“抱抱我。”她对他说。
殷显翻了个身,搂住她的腰。
王结香抓住他的手。
——吹了多久的风呀,手这么冰。
她闭上眼睛,尽力地焐热他。
这里的信纸,是笔名叫“岛”的人收到的,来自他笔友们的信。
他们在信里,聊心情,聊生活,聊童年;聊他们对于事情的看法,对于爱情亲情友情的定义;聊他们的梦想,看过的书,最爱的电影,聊上个月的一件憾事……
“岛”是如何回信的,王结香无从得知。
经由信里零零散散提及的信息,她的脑海中拼凑出一个高中少年的模样。他成绩优秀,生活乏味,学校与寄宿学校两点一线,他有着不快乐的童年。
那是殷显不曾与她分享过的,他的过去。
“显哥,你笔名叫岛呀?”
“对。”
她看向他:“为什么起这个名字?”
殷显筷子没停,语气稀松平常,给出的回答有些没头没脑。
“因为,我一直是一个人。”
王结香确实地感受到某一种缺失,存在于她和殷显之间。
他们同吃同住同睡,说彼此是世上最亲密的人,毫不为过。
只是,会有一些时刻,她突然感觉两人的距离被拉远,当她追过去,看见他用一道墙将她挡开。
他说,他一直是一个人。
他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,仍是独立于她的一座岛。
王结香嫉妒得发疯啊。
她想不通,能够存在于陌生人间的交流,为什么不能存在于他和她之间?
如果将殷显的心灵看作一座岛。
王结香多么想去他的岛上,尽自己的全力去填补他们感情中缺失的部分。可惜,她越走近就越是鲜明的发现,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做到。
在殷显入睡之际, 她冷不丁地说了句。
“显哥,你喜欢我吗?”
他转过身, 哄小孩似地抚了几下她的后背。
“喜欢吗?”王结香的声音听上去毫无睡意。
殷显叹了口气。
“王结香。”
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喊她,她的肩膀一抖。
“你是不用吃饭不用有地方住,靠爱情就能活下去是吧?”
王结香眼睛酸酸的,他说中她的痛点,让她心里掩藏的自卑全部跑出来了。
她这阵子冥思苦想,为什么她一再在再而三地主动询问,殷显仍旧不跟她分享他的想法。如今他的这番话,叫她自个儿得出了答案。
“简单的‘你爱不爱我,喜不喜欢我,’你从来没有直接回答。你以前的事,你心里藏的事,你宁可自己烦恼,不说出来让我共同分担。”
王结香憋回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,努力使嗓音保持冷静。
“假如你没有不愿意回答,是我误会你。那么,显哥,你认为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?我这会儿就想问这个。”
他抬了抬眼,盯住她,吐字流畅而清晰。
“因为能让彼此的生活方便。”
“和我在一起令你生活不便,不如别在一起。”
“方便?哪里方便?有人帮忙打扫卫生,家务方便?有人一起做饭,吃饭方便?或者是有人住一起,房租便宜?”
她说到这种程度,不见他来打断。
“啊,我忘了,是我,我一开始这么说的,我们一开始约好的,我带给你方便。我还要谢谢你的好心收留。”
他不说话,任由她一直说,任由她的情绪愈发失控。
“我以为在一起这些日子,会有些别的什么吧。比如喜欢啊,在意啊,之类的……原来没有。”
王结香表露的情感越激烈,殷显的反应就越是抵触。
他们俩面对面杵着,竟沦落至无话可说的境地。
王结香觉着可笑,殷显这幅置身事外的模样,仿佛是人类在看一只发疯的狗。
关于两人的关系,她要一个,确切的具体的,答案。
“你刚才说‘别在一起’,意思是分手对吗?
殷显静静地看着她。
王结香等了五分钟。
她等他开口,等了足足五分钟。
她再也无法忍受,冲向出租屋的大门。鞋也没穿,她夺门而出。
其实,她不想分手。
仅仅是因为她付出很多,爱得很多,所以希望他在意她,回馈以爱。
他凭什么呢?
他不爱她,有什么错呢?
她跑出去,下落不明,他居然有心思在家做饭。刚才花了会儿时间开门,大概是他正吃着饭。
果不其然,看了看她手中的饭盒,殷显侧身让出道,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。
“饭和菜煮好了,你要不要吃?”
王结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王结香心中简直是世界末日了。
看他的反应,仿佛她不是离家出走,她是去对面上了个厕所回来。
殷显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
他保持大门的敞开,意思似乎是让她随意,他自己吃饭去了。
若是王结香今晚不回来,估计殷显吃完饭会自己收拾饭桌、洗碗,然后躺下去睡觉。他连大灯也不记得为她留,如此迅速地,恢复了自己居住时的模式。
王结香脑中的弦彻彻底底地崩了。
“你懂得怎么跟亲近的人相处吗?”
“懂得爱她关心她尊重她保护她吗?”
“懂得人是不可以被随意伤害的吗?”
此时此刻殷显的表现,完全是毫不在意她的模样。
可是,王结香内心深处是不相信的。
“我说了分手。你如果不想分,至少挽留一下。如果你想分,请你直接说出来。”
她对着殷显的后背说话,像对着一块石头,一面墙壁。
“所有人迟早是要走的。”
他说:“你也是,走了也好。”
殷显是怎么想的,王结香根本无法想象。
他发自内心觉得没人爱自己,没人在乎自己。
他发自内心觉得,别人离了他过得更好。
他总是平静,他拎起行李就能够告别。
他总是准备好的,他不会遗憾不会伤心。
她想要干嘛,就直接追着他,要他做。相比于问“能不能跟我讲讲以前的事”,不如使用祈使句。
王结香挠挠后脖:“今天先说一个,诚实回答!你的初恋是谁?”
——刚刚他的胡话里,谁爱喝胡萝卜汁?谁爱吃牛奶味的雪糕?殷显是把前女友的口味记成她的了吧?
“初恋……”
殷显表情严肃,态度严谨地说出了那人的大名。
“王结香。”
王结香见他一脸正经,不由眉头紧皱。
哪知他会说出她的名字,她扑哧笑出了声,苦大仇深的脸瞬时解冻。
殷显也笑了。
“殷显殷显!”
晃着他的手, 她说:“等你赚钱,赚大钱了,我们养只兔子好不好?”
殷显弯弯嘴角,不假思索地应了:“好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啊……”
反正幻想不用花钱,王结香的脑海中跑过许许多多她平时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。但如果要说,她最最最想要的,那必然是……
“想要去你的岛,住下来。”
不知他听没听懂她的所指。
“在未来,我送了你一个大大的岛。”
“岛上有数不尽的你最喜欢的兔子。你招招手,软软的兔子们争先恐后跳入你的怀抱。岛的中心,是一座属于你的城堡。热水暖气用之不尽,美味的饮料食物,全天无限供应。”
“可这是你的岛吗?全是兔子,你在哪里呀?”
“我也在岛上的。”
她最后记得的,是殷显为那个岛取了个名字。
是很可爱的名字。
梦里她还在想,叫的什么名字呢?
他抚过毛衣的每一寸,难以想象这是她手工织的,针脚规则又平整。
手指触到毛衣下摆的边沿,他感觉到一块小小的凸起。将下摆翻过来,殷显看见了一朵黄白色的球状毛绒小花。
“这是什么花?”他问。
王结香笑而不语。
等下次有机会,他们亲眼见着那花儿了,她再告诉他。
中午的太阳好大。
餐馆外的世界一片光明。
他们的未来,一片光明。
他休息的日子,她坐在镜子前打扮,他支着下巴坐在她旁边,饶有兴致地看。
王结香张着嘴涂口红,觉得自己的姿势丑丑的,羞涩地瞟了殷显一眼。
“哎呀。你盯着我,我手不稳,涂不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,口红便涂出了嘴唇边缘,她抽了张纸,擦掉重画。
碍事的殷显仍旧杵着不动。
她的眼神仿佛在说:哈哈,我已经发现了你在爱我,我很确定。
本能地,殷显不适应,甚至有意识地去排斥她散发的亲昵。
就好像之前的某次,他差点忍不住亲她,望见她饱满期待的双眸,他选择了退后,与她保持距离。
不知道为什么想养胖她,不知道为什么关心她喝不喝胡萝卜汁;不知道为什么,他松不开嘴,不愿意承认关心,心中格外地想赢。
“能听出你很爱他,你的叙述中,他好得像个菩萨。”
“你真主动呢,感觉什么事都是你主动的,换我的话我可受不了这样性格的男生。”
听她说了一大串,倩倩并没有改观。
“唔……越听你说,觉得他像你的长辈,引导你,教育你,管你生不生病,吃不吃饭那些的。”
“那,去还是不去?”
他反问她:“你觉得我该看什么方面的病?”
她静了半分钟,小声说。
“……对我的身体没有兴趣的病。”
殷显那边没声音。
王结香发现,她和殷显的很多问题,落到最后,总会变成思考一个问题:他爱不爱我?
她内心是摇摆不定的,有时候对他们的爱情自信满满,觉得它坚固无比,有时候相反。
问她想去哪, 她说想看海。
于是说好了,等有空他开车, 他们一起去海边玩。
像每日的短信,她依旧想要跟他说话,想要知道他在做什么,她不发短信,是忍住了不发。
“肥肥是你,你是肥肥,王肥肥。”
这怎么连姓都带上了?王结香推开殷显,穿拖鞋走出房间,打算给他做点醒酒的东西喝。
他追在她后边,一路跟到厨房。
他的车买了半年,说是要一起去自驾游,至今没时间去。
一年又要过去。
换好泳衣,套上泳圈,她一本正经地在空气中挥舞手臂,模拟游泳。
她快乐得,仿佛他们已经身处海滩,听得到海浪声涌来,闻到了自由的海风。
车里叽叽喳喳的,充满了她的声音。
“维持旅游的好心情”这件事,他俩心照不宣,谁都不想扫兴。
奈何现在根本不是到海边玩的季节,水温低,根本没法下海。
第二天的风大,即便是到海边走走也太冷了。
“先生小姐,要不要合照,姻缘桥牵姻缘呀。你们这么般配,拍出来效果一定好看的。”
王结香摆摆手:“不照,我很少拍照,拍不好看的。”
王结香拽了拽殷显的袖子:“只要五块钱,好像不贵呢。”
他看着她眼中流露的期待,欲言又止。
王结香这才感受到:他不乐意。
他不乐意,但他全程没说。
照片上,王结香挽着殷显的手臂,身体向他倾斜,笑容灿烂得能看见牙龈,她拍照的次数屈指可数,这算是她拍过最好看的一张照片。
被她挽着的他,比她站得靠后,除了手臂,其余身体的部分僵直地停在原地。她是歪向他的,他却站得很正,两人之间空出一段距离。
殷显没有笑,他的眼睛没看镜头,冷着一双眸
王结香盯着他的眼,静默了几秒。她察觉到,自己无法流畅地回答他的问题,因为她开始思考,他期望做的事是什么。
这样的思考,充斥着她的日常生活,存在于他们相处的每时每刻。
他想做什么,他开心吗,不开心吗……他从来不会主动说。
如果她猜不到,那就是猜不到了。
一定要看过瘾的,这片海。
开车这么远路,好不容易有假期,期待这么久,才看到了它。
殷显的目光和她望向同一片海。
他看见的只是海,平淡的呆滞的,无人光顾的海。
“等夏天再来看海好吗?”
殷显起身,牵住她的手,要把她一起拉起来。
“嗯,到时候有空的话。”
王结香皱了皱眉,突然对他说。
“那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吗?”
海风吹过他的衣角,风声呜呜。这片海好吵,海浪哗啦啦涌向沙滩,海鸟盘旋于上空,喋喋不休地鸣叫。
唯独听不见殷显的声音。
从什么时候起,王结香不再是那个模样。
她的眼里没有其他的情绪,询问,也只是询问而已。
即便是得不到回答,她不会闹……
王结香叹了口气,将她做的小蛋糕放进了冰箱。
冰箱能够将食物保鲜,可是,蛋糕的保质期依旧不超过两天。
两天后,她做的蛋糕,殷显带回家的蛋糕,一起进了垃圾桶。
两天他都没有回家吃饭,王结香也没有吃蛋糕的胃口。
“我们总要聊一聊的,殷显。”
她咬字轻,语调缓,每句话说得慢吞吞的,带了些打闹般的埋怨。
“你天天跟别人说那么多话,也跟我说说话吧。回来就是睡觉,搞得我们家好像宾馆一样。”
思忖片刻,他问她:“你想听什么?”
王结香反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没什么想说的。”他端起那杯蜂蜜水。
殷显的目光投向她,好似真的不懂:“有什么说的必要?”
王结香真的觉着没意思了。
他们是不适合的人,即便他们之间有爱情……好吧,其实她完全不确定有没有。
“是没什么好说的,那分手吧。”
她望着他,眼睛里没有爱,也没有恨。
殷显一直不认为王结香会走。
这些年她始终在自己身边, 围着他转来转去,黏得像块牛皮糖。
她留下要他处理的行李, 全被殷显放回了原位。
王结香收到了殷显的来电。
“……”
她想不通怎么会有他这种人,打电话又不说话。
反正他们分手了,她也没必要忍他。
“你不说话我挂了。”
殷显突然出声:“你找那么快吗?”
“啥?”王结香没懂。
“为什么那么快有了新男友,是不是之前就出轨。”
她气到当场掐掉他的电话。
——这人真是太垃圾了!分手了还污蔑自己!
屋中没开灯,殷显恍惚了片刻。
路灯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房子,他盯着那光,忆起家中没有人。
关门,走进黑的屋子。
殷显慢慢地走,没有打开灯。
他走向他们的房间,推开房门,坐到床边,靠近她往日睡的那侧。
手指摸着冰凉的瘪着的被褥,他瘦削的背一点点地弯下去。
临下车前,王结香发自真心地劝他。
“以前在一起时,我说了,怕你嫌我烦,嫌我吵;现在我们分开,你再怎么嫌无所谓,我可以说了……注意身体,不想进医院的话,要规律饮食,别喝那么多。”
“我不做你女朋友。什么破女朋友,谁爱当谁当,我当你女朋友说话也不管用。你整天要工作,要应酬,你要什么女朋友?你都可以为工作献身了,女朋友算什么?我当你女朋友得被你气死,我当不了。”
殷显看着她,面容平静。
“我辞掉。”
她什么都会为他做,因为他需要她。
这么久了啊,他第一次表露,需要她。
王结香逐渐知晓,殷显不那么好,跟他在一起不那么好,他们也不那么合适。
她摩挲着他的手指头,感知到她的心又一次为了他迅速地塌陷。
她是真的爱这个讨厌鬼。
她走不开的,没有办法。
他当她的面发短信辞职,完全是她凑巧赶上他要发短信, 有没有她根本关系不大。
殷显女朋友的身份已经被王结香自己要回来了,发现殷显很阴险,她这个女朋友,也只能继续当着。
话不投机,王结香回房间,打算收拾行李。
“我跟你没得说了,我们还是暂时分开一下吧。”
殷显呛她:“有什么好分开的?东西搬来搬去多麻烦,到最后你都要回来。”
他说的话完全正确!
因此王结香更加生气。
他没有追上去。吵过的架那么多次, 他们心照不宣,这是其中不痛不痒的一次而已。
殷显知道她只会离开家很短的一阵子, 不生气了就会回来。
王结香看见了自己的结局。
她冒着雨,跑过去,想要抱起挂在栅栏上抽搐的许奇,却和他一起倒在了这场雨中,再也没有起来。
此后的时间,仍然渴望回到殷显身边。
打不通他的电话,找不到他的人。可她还是,好不甘心。
即便收到“来我的岛”,看见“小兔岛”这个名字,依旧没有想起,为什么他们最终没有和好。
殷显同样对此保持缄默。
他变成兔子,等在永夜的岛,不再有伤痛的记忆。
是他们想不起,或者刻意忘记。
殷显和王结香的故事终结在她23岁这年的雨季。
是她不好,她说的要一辈子在一起,到头来自己丢下他。
不救人就好了。
不救人,就不会死。
回头的话,能回去,回殷显的身边。
事实证明,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的话。
他们会相遇,相识,相爱,住漏雨的出租屋,吃不新鲜的螃蟹。
他会帮她榨胡萝卜汁,她会帮他织一件太小的毛衣。
他们依然会吵架,吵很多次架。
他们会重蹈覆辙,完全地重演一遍在一起那五年。
王结香知道,殷显和她一样,也不可惜,不后悔这五年。
可惜的是结局。
“我们和好吧。” 她说。
“好。”他答。
太阳出来了, 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。
“我现在去见你。”
时光过去多久?
二十年,三十年?
她仍旧23岁,青春俏丽。
他已是中年,头发花白。
“你这是何苦呢?”
她宁愿他负心,好过见到他千疮百孔,数十载的岁月都没能将他的伤口治愈。
“我已经和你分手了知道吗,我没死的话也会跟你分手。”
“我不信,我们总会和好,你总是会回来的。”
他笑眯眯地看着她,表情特别聪明特别自信。
“每次你都说要走,可我知道,只要我一直等,你总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可能不回来,你总是,总是……”却没说完下一句了,他的声音哽住。
“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?不是说有天堂吗?吃了那么多苦,要去好地方啊,结香。”
她的眼眶饱满热泪,向他挤出一个微笑。
“我游走于灵薄狱。死时心愿未了,我以为我还没去过你的岛。”
殷显默默流泪。
曾经因为没听过“我爱你”遗憾,曾经因为没说过“我爱你”遗憾,但亲爱的,其实我们都懂,不必言语。
“殷显,纵然无法相伴过完此生,但感谢你,真真切切爱我一遍。”
他死命地摇头,越想抱紧她,她消失得越快。
“别走。”
世界在盛光之中,逐渐坍塌于虚无。
“我不走,殷显。”
“我在你的岛。”
“她在我的岛。”
他选择相信。
小兔岛的太阳升起。
漫天红霞,海面亮光熠熠,岛上一派金色灿烂。
这儿的人跟王结香讲话是一个口音的,他们扇着扇子,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长里短。殷显出神地听,仿佛下一句就能听到某人也来插一句嘴。
他是平静地接受了她的离去的。
殷显拒绝把她交给她的家人,拒绝她被带回她的家乡。
他也不把她放在家里,在陵园的骨灰存放处,殷显买了个格子。
王结香的骨灰坛被放在那儿,格子里的照片他放了他们在姻缘桥前照的那张。
小桥上石碑,明晃晃的“姻缘”二字,在他们的身后,多么牵强。
殷显大步流星地离开陵园。
此后二十余年,他没来看过她。
他的四十岁, 事业如日中天, 拥有了大多数人艳羡的一切。身边不缺适合婚配的对象,但他没有成家, 将全部精力投身于工作。
四十三岁这一年,他感觉自己的记性变差。
渐渐地,他开始认不出他的朋友、重要的合作伙伴,记不住工作资讯,无法说出前一阵子做过的事。
内心深处感到压抑, 恐慌, 殷显却没有停下休息, 仍旧每天穿上掌控者的皮囊去应对他的所有工作。
他没有办法正常上班;继而, 没有办法读书、识字,计算;到后来,连最基本的日常行为, 诸如穿衣、起床、刷牙,都出现了困难。
身边亲近的人让他寻求心理咨询,殷显不愿意。
灵魂像被关在了透明的玻璃罐子,他虽然看得到外界,但始终无法感知,无法融入它们。这辈子自己埋头向前跑,为了什么呢,忽然全部想不起来。
友人为他送来陪伴他的宠物,名贵的猫和犬,会说话鹦鹉,珍奇的乌龟、鱼,迷你的宠物猪……殷显通通拒收。
直到某天,他主动地去买了一只兔子。
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,就觉得要养一只这样的兔子。
殷显管那只兔子叫肥肥,这个名字他很喜欢,是他一下子想到的。
有天早上殷显起床,看见他养的兔子躺在它的窝里一动不动。
它死掉了。
猛然被一种刺痛击中,他无法描述是什么抽干了他的精神,总之,他彻底地倒下了。
他依赖酒精来麻痹疼痛,以求获得片刻精神的安宁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,醉酒之后,他将口香糖的包装叠成纸鹤,一笔一划地在它的翅膀写上字。
转机出现在第23次的催眠治疗。
潜意识出现了一个新向导,她坐着纸鹤,吵吵闹闹地从天而降。
年轻的小姑娘表情凶巴巴,她瞪着圆圆的眼,恶狠狠地告诉潜意识里的他:她是他的前女友,她叫王结香,她曾经被他欺负,至今非常生气,她一定要让他想起她。
然后,六间屋子,她横冲直撞,将它们的锁一一解开。
五十岁。
殷显过完了半生。
他恍然从一场大梦中苏醒,身体亏空,望向镜子,才惊觉自己老了。
殷显去了一趟陵园。
骨灰存放处,许许多多的格子中,她占着其中小小的一格。
泛黄的照片,爱娇的小姑娘二十年如一日。
她依旧站在姻缘桥前,等他来,眯起弯弯的笑眼。
殷显拿起照片,擦一擦她的脸,看了又看……缓慢地把相片贴在心间。
他记起她了。
殷显想,结香是愿意回到家乡的。
她跌跌撞撞地逃出大山,可她心里还有一个地方装着它。她思念无拘无束的童年,思念她的妈妈,她向往那份不曾完整给到她的,来自亲人的温暖。
于是,殷显第二次来到王结香的家乡。
这次,是带着她一起。
他坐在她的墓前,又陪了她一会儿。
走时,殷显记着下山的路。
他会常来看看她,一直看到,他再也走不动。
来时抱着坛子,现下怀中空落落,殷显的脚步停在山脚,忍不住回眸,已经看不见她的墓碑。
抬眸,他瞥见一丛开得很好的花。
走近去看,浅褐色的枝条上开着球状的花。那一团团的花,竟是由好多细小的花堆成的,小花们簇拥在一起,拼凑成一个暖洋洋的黄白色圆球。
他问过路的老人,这花叫什么。
老人说:“它叫结香。”
“结香?”殷显愣了愣。
若干年前。
她为他织的毛衣,圆领长袖,颜色是特别的烟波蓝,针脚规则又平整。手指触到毛衣下摆的边沿,有一块小小的凸起,翻过来,内里藏了朵毛绒小花。
他问:“这是什么花?”
她笑而不语……
若干年后。
王结香留在她的家乡。
殷显将一枝结香花带回了家。
结香花树,也叫梦树。传说啊,将结香花放在枕下,它可以保佑你美梦成真,摆脱厄运,寻到有情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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